台湾学者南怀谨对中国的儒、道、释三家,做过一个生动的比喻,他说:“儒家像粮食店,绝不能打。否则,打倒了儒家,我们就没有饭吃——没有精神粮食;佛家是百货店,像大都市的百货公司,各式各样的日用品俱备,随时可以去逛逛,有钱就选购一些回来,没有钱则观光一番,无人阻拦,但里面所有,都是人生必需的东西,也是不可缺少的;道家则是药店,如果不生病,一生也可以不必去理会它,要是一生病,就非自动找上门去不可。”老庄学说是一个思想体系,不是一种技巧秘籍。它不能教我们设计技巧,却可以指导我们进行艺术创造。
老庄把天地视为大宇宙,把地球上的人体视为一个小宇宙。后来东汉科学家张衡又进一步说:“宇之表无极,宙之端无穷。”可见这是一个不断相生相克的循环往复的运动过程,没有穷尽。毛泽东同志是伟大的思想家,也是运用中国古代哲学思想的大家,他说:《庄子·天下篇》记载了这样的话“一尺之棰,日取其半,万世不竭”。据此他提出了“世界是无限可分的”观点。后来中外科学家沿着这条轨道研究下去,取得了突破,有人还因此而获得诺贝尔奖。后来,在世界物理学讨论会上,为了纪念毛泽东同志关于“世界是无限可分的”观点,外国科学家提出把假设存在的物质命名为“毛粒子”。
所以,要想使我们的艺术设计创造生生不息,就必须遵从“顺应自然”的法则。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,我们生存的空间已经被我们人类糟蹋得不成样子,于是,我们就回头提倡环境意识,提倡可持续发展,随之在艺术与设计上又派生出环境艺术、可持续设计。事实上,这种种思潮的产生,都源于老庄的哲学思想,或者说,都可以在老庄的思想中,找到它们的出处。
我们暂不去谈老庄的学说对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社会等等的影响,我们只讨论它对艺术的影响。中国的书法艺术,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,在书法艺术里,几乎随处都可以见到老庄的影子。举草书“狂圣”张旭和怀素为例,在他们那洋洋洒洒、黑白之间的书法艺术里,我们便看到了老庄“会当水击三千里,扶摇直上九重天”,达到了怎样的“无己”、“无功”、“无名”的逍遥意境;再举顾恺之的《洛神赋图》和《女史箴图》为例,在那飘逸自如、丹青寄情的水墨艺术中,我们又会看到老庄“道常无为无不为,天下自正不欲静”,达到了怎样的“乃天”、“乃道”、“乃久”的相合天地。这就是老庄哲学思想对后世艺术的深刻影响。
中国的艺术和艺术家,无不从老庄的学说中体味人生的真谛,寻找艺术的神韵。古人论艺术,常常到老庄那里找寻艺术的最高境界。北宋著名画家郭熙在论画时就说:“世人止知吾落笔作画,却不知画非易事。《庄子》说画史解衣盘剥,此真得画家之法。人须养得胸中宽快,意思悦适,如所谓易直子谅油然之心生,则人之笑啼情状,物之尖斜偃侧,自然布列于心中,不觉见之于笔下。晋人顾恺之必构层楼以为画所,此真古之达士。不然,则志意已抑郁沉滞,局在一曲,如何得写貌物情,抒发人思哉?”顾恺之是魏晋南北朝时的绘画名家,有《论画》一书更见其对老庄的研究。唐朝著名书画鉴赏家张彦远在他的《历代名画记》中,对顾恺之的画有这样的评价:“遍观众画,唯顾生画古贤得其妙理,对之令人终日不倦。凝神遐想,妙悟自然,物我两忘,离形去智,身固可使如槁木,心固可使如死灰,不亦臻于妙理哉?所谓画之道也。”
明朝著名画家沈士充是临摩古画的奇才高手,所仿宋元名家佳作,不独皮毛面目,而有神有韵,风华秀润,惟妙惟肖,神采奕奕,扑人眉睫。沈士充有《仿宋元十四家笔意》一卷传世,这是一幅自五代十国,至宋、元、明700余年中国绘画的历史图卷,很得清朝乾隆皇帝的厚爱。其中无不散发着老庄的余味。我们选择其中两段,赏析一下。
仿北宋著名画家李成的《寒林图》。李成是唐朝宗室后裔,出身贵族,有文字才能,磊落有大志,因才命不遇而放意诗酒,寓兴于画。所画山水烟云变灭,水石幽闲,树木萧森,山川险易,莫不曲尽其妙,而笔势颖脱,墨法精绝,后人称山水者,以李成为古今第一人。这幅《寒林图》上,空旷的原野,荒寒苦脊的土地,几株老树纠结盘曲,枝枯叶散,好像经历过多少风霜雨雪,仍然顽强地生长着。通过画家对整个环境的刻画和外在形象的描写,烘托出一种顽强和坚韧的精神。当时的文化名人赵宦光看了沈土充仿李成《寒林图》后,长跋赞颂:“山本林泉,畴不心赏,亦不免有夺之之恨。迹在市朝,神游八极,谷候花县,不能无一幅仙山障子。子居乃貌奇峰,集众美,一匹轻绡,千岩竞秀。昔关仝作尽,笔逾简,气逾壮,景弥小而意兴弥深。及门之徒李营邱,营丘之后有沈郎。青出于蓝,且入元矣。”乾隆看了沈士充的仿画和赵宦光的跋,以兴奋的心情作七言律诗一首:“营丘真迹石渠藏,缩本临来翰墨香;茈□有声还泛籁,槎枒无色为经霜。诗情树杪神含淡,秋意吴中目满凉;几度南巡率春日,寒山林究属宦光。”
仿北宋另一位著名画家郭熙的《关山行旅图》。高山雄起,回溪断崖,岩岫巉绝,长松虬枝,驿道艰险,一队行旅,跨越溪涧长桥,沿两山间峡谷,匆匆赶路。透过峡谷,隐约间显现出关城,旗杆高立,雄旗飘扬,一派生机景象。当时的礼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文震孟,为此图题长跋:“余家世有笔砚缘,至今群从中能吮毫和墨者,尚不下十余人。独余材质钝,百无一解。惟是山栖有年,烟云丘壑之态,颇能领略一二。展卷而见有得泉石之神者,以为真能尽画之变者也。黄叶连斜,西风古道,恍然如身在此图中。不知为诗中景,景中人,又无论古法云何矣。”乾隆看后题诗:“架空栈道萦纡,问路行人迤逦。试思孰非此哉,太白言之尽矣。”
综上所述,不论是作画的,还是赏画的,也不论文人雅士,还是皇帝贵胄,都以老庄的意境为最高标准。由此看来,老庄对古代艺术家的影响,是很难估量的。不独于书画,老庄的哲学思想在中国古典建筑艺术和园林艺术中,也有着巨大的影响力。我们看明朝计成的《园治》,几乎就是老庄哲学思想的活学活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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